洋河体育场:一处没有观众却鲜花盛开的遗忘之地

有人对我描述过这个大的体育场。离观音桥并不遥远,从那边散步走过去也只会增加两千步的微信步数。它经历过人声鼎沸的时刻,如今隐居在了闹市之中。

体育场的外围是花市,绽放着一丛一丛紫色的绣球。栀子花浓烈的香气和鸟类的动物气息混杂,鲜艳明亮的鱼层层叠叠的在玻璃缸里摇曳,旁边的地上有不被遮掩的污水与腥气。贴在封闭店铺门口的转让信息与小广告被风簌簌吹动,上面写着繁多的电话号码、微信和联系名称。

看店的人在门口摆了板凳在店门口休息,与朋友大声地谈天论地。宠物店里有火锅的香味飘出来。直线距离几百米,是九街与北城天街,日夜喧闹,穿着时尚的年轻人穿梭其中。

而洋河体育馆与它存在的这块空间仿佛自成体系、与世隔绝——它显然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支配空间的力量拉扯而形成的,因而也就形成了这样诡谲神秘的面貌。

洋河体育场,全称为重庆力帆洋河体育场。重庆力帆是曾经的重庆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在2000年左右时风光无限。彼时,力帆集团的创始人尹明善成为了重庆市政协副主席,承诺修建一座全国顶尖的专业足球场。2000年时,重庆力帆足球俱乐部获得中国足球协会杯冠军;次年,力帆集团就投资了八千万修建重庆力帆洋河体育场,规模可以容纳32000个观众。

实际上,洋河体育场在规划之初规模与投资更大,然而其缩水(甚至导致日后的废弃)却与力帆集团自身资本实力的下滑息息相关。因此要理解洋河体育场的衰败过程,首先需要理解力帆集团的发家史,以及力帆球队、洋河体育场与力帆集团的关系。

几十年前的重庆,坐“摩的”是一个很常见的体验。摩托车的流行是有它的地理基础的。山地陡峭,自行车等常用的代步工具上坡下坎很吃力,在买不起汽车的千禧年,摩托车成为出行的最好选择,摩托车产业是重庆工业经济支柱之一。

重庆力帆集团就是崛起于此时。2000年左右是重庆力帆集团的鼎盛时期,彼时它已经是全国摩托车制造和出口的龙头企业之一,并同时涉足了汽车、房地产、金融、物业等多个领域。也在2000年,前卫寰岛俱乐部获得了中国足协杯冠军;同年,力帆掌门人尹明善收购了前卫寰岛改名为重庆当代力帆俱乐部,并斥资八千万修建了洋河体育场作为球队的比赛场所。

听热爱足球的长辈聊起,2000年左右重庆举办的足球赛事可谓一票难求。在重庆足球的顶峰时期重庆多次承办极具分量的足球赛事,以2004年时的亚洲杯为最。球赛不仅给运动场附近的场所带来了大量的人流,平日作为训练场也有许多非本地的球员及家属租住在附近,带动了洋河体育场周围的商业发展。

望海花市——洋河体育场旁一个综合性的大型花鸟市场,在2000年左右也乘着体育赛事的东风逐渐发展起来,留存至今,成为重庆市历史最长久的花市之一。

盛极则衰,重庆力帆集团自巅峰后一直在慢慢地走向衰落。进入21世纪以来,十几年间中国私家车销量翻了七倍,日常交通工具不可逆地从摩托车转向汽车,又在“禁限摩”的法律条例规定下,摩托车市场销量逐年下滑。

尹明善提出产品转型汽车市场策略,然而短短几年并不足在家族式管理的弊端下完成汽车的技术研发,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又逐日激烈。大规模举债投入新能源汽车板块的力帆集团此时已骑虎难下,将所有资产抵押后,又大量采取高杠杆融资来维持企业的,最终在17年时资金链断裂、业务陷入停滞。

重庆力帆足球队与力帆集团的命运仿佛被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巅峰期后的十几年,重庆足球只剩下了力帆足球队一支队伍,成绩勉强保持在中流。曾经的力帆集团凭借着足球的影响力在东南亚与南美地区的摩托车出口市场上获得了成功,而这一块业务收缩后,足球队无法再为公司带来足够的利益。

在17年破产的时候,陪伴了力帆集团巅峰时期的重庆力帆足球队被力帆集团转让,几经辗转成为如今的重庆两江竞技足球俱乐部。

而洋河体育场作为他们辉煌过的证明,在刚显露出衰落的趋势时已经被荒废。它于2001年的时候斥巨资建造,但仅仅只在2004年以后,力帆足球队就将球队的主场迁往奥体中心,洋河体育场作为这出盛大演出的舞台在刚开始时就草草谢幕。

但力帆集团不是没有背水一战过。在17年破产后,力帆集团进入司法重组的阶段,当时年过八旬的尹明善四处寻求战略投资商无果。又由于力帆财务公司无力偿还归集的40亿元,无法进入司法重组的程序,叱咤风云的创始人只能看着力帆逐渐滑入深渊。相对应的,重庆两江竞技足球俱乐部也由于欠薪未发,在今年5月24日发布解散的消息。

至此,力帆集团与力帆足球队的剧情彻底落下了帷幕,洋河体育场也终于成为无主之地。

资本离开后剩下的空间仿佛回归了它真实的质地和最纯粹的形态。承受过如过山车一样快速与被动的命运,它依旧在磕磕绊绊的向前走。如今它不再是一具被抽离了力量的空壳,内里有另一种力量在悄悄生长。

穿梭在花市之中,唯一记得的是批发商铺里幽暗的深处渗透出来的夏日的阳光与风。繁杂的商铺后面是长满野草的观众席与烈日下的球场草地,它们紧挨着运动场的一面有入口与闲置的洋河体育场的观众席连接。

看台、场地与辅助空间在履行运动场的功能是原本是个统一的整体,而如今空间功能已经异化,空间形态也发生了变化。虽然观众席与场地的处于同一个开放空间,视线互相通达,但是它们之间连接的纽带已不再明显。体育场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空间。

与之相对,体育场的主体运动空间依旧作为足球爱好者或者学生训练与活动空间被人保护和修葺——虽然远远称不上是精心维护。

进入足球场可以闻到修剪过的清香丰盛的草叶气息,旁边的场地杂草丛生,一些荒地被开辟出来种上了青菜与瓜果。体育场逐渐与花市的空间生长在一起,这给它赋予了另一种来自民间的自发的支配力量,空间的不同形态因此而存在。

洋河运动场如今的空间如同里面生长的野草一样沉默的蓬勃,带着肆意生长的颓废——尽管这种肆意是有明确的边界的。

这片敞开的小天地之外被林立的高楼包裹起来,像是城市之中隐藏的乌托邦。洋河运动场处在观音桥北城天街与九街之间,位于巨大的商业体之间。重庆地区规模与人流排名第二的观音桥商圈总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而体育场的入口逐渐关闭,接触的人变得单纯,对外界的需求变得微弱。在剥离了既定的使用功能之后,隔绝令空间重新变得单纯与洁净。

当我试图去了解花市对体育场的侵袭和交融的过程的时候遇到了不小的阻力——花市商铺打通体育场的空间仿佛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已经无法考究变化的过程。

不同业态的商业扎根在洋河体育场废弃的空间上,洋河体育场的观众席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附属于商业的灰色空间,而这种特殊的寄生关系也只有在废弃的洋河体育场才能实现。

根据推测,望海花市和洋河体育场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投入使用,在世纪初时体育场的人流带动了洋河花市的发展。前望海花市(现已搬迁)的位置是在洋河体育场紧邻的街区,而那时应该还不存在如今洋河体育场周围一圈的商铺,因为旁边的市集无疑影响了洋河体育场周边的交通的道路的可达性。

在体育场很快被废弃后,望海花市的“根系”才逐渐探向了洋河体育场,直至一小部分与它缠绕生长在一起。我们可以从至少两种不同的业态中观察其与体育场之间的寄生关系。

初始形态的商家基本上保留了洋河运动场旁规划之初的花市形态——原始的、随意的摊集。原始空间形态适用于不需要长时间停留与闲逛的商铺,一般是植物与园艺产品批发的业态。批发花草的商铺拥挤在靠运动场的墙体上,商家自己挖了可容人进出观众席的洞,前面的空间作为商铺,运动场的观众席则自然执行了仓库的功能。

观众席上已长满杂草,破洞的蓝色塑料座椅上摆着一盆盆还未售出的植物。为了省电商铺里面一般不会开灯,从外围向里望,简陋的塑料棚下并排着繁茂拥簇的花枝与肥厚的叶片。

另一类型商铺升级了原有形态,商家自己修建了屋顶、墙面隔断与门窗等,从流通开放的集市空间进化成了独立的简易商铺。而在这个空间发生的业态已经从单纯的提供商品(批发)转向了为消费者提供一定的服务。

虽然这种店面中零售的花鸟虫鱼的价格一定比隔壁批发的昂贵,但是显而易见的它留住了更多的消费者。不过,这种类型的商铺连接观众席的目的是一样的——侵袭运动场的灰色空间作为商铺后院与仓库。

在花市之中还存在另一种成熟形态的商业空间,多为小众咖啡馆的形态。在买了一杯售价48块的美貌饮品以后,我得以窥探它的全貌。二层小楼的店面装修成日式风格,摆上老重庆风格的物件,占用了其他商铺屋顶建造了正对洋河体育场的顶楼花园。与前面两种以售卖商品为目的的业态不同,这种类型售卖的是舒适的消费环境和服务。

或许这样的店铺出现在花市显得格格不入,但是洋河体育场为这类商家带来了另一种目标客群——打卡废弃体育场的潮流青年。这种店面侵占体育场的空间功能又与前面花市卖家的“仓库”不同,临近店家打通入口附近的空间被精心装修为野趣后院,摆上了桌椅茶几,而废弃的观众席成为了拍照的景点。洋河体育场的灰色空间作为招揽消费人群的存在。

这两种对洋河体育场利用的业态也处在一种特殊的共生关系之中——前面的生产奇观为后一种业态提供了特别景观环境,是“消费奇观”业态的客群消费的基础。洋河体育场被废弃后,人潮又被它的颓废所吸引,想要留住一些它的永恒片刻。

洋河体育场被抛弃是因为作为媒介填充它空间的足球已经无法为资本带来足够的利益,它的支出已经无法覆盖运营体育场的收入。而如今洋河体育场的特别之处为它带来了价值——流量、名声、传播度,因为没有价值而废弃,又因为废弃令它拥有了价值,在它身上存在着一种发展的悖论。

寻找运动场地的入口的过程称得上是另一场冒险。相比与外界紧密联系的看台区域,运动场地区域的入口是被隐藏起来的。经过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道路到达底部,却发现场地南门已经被一把大锁锁上,一旦有人接近,两只大犬便开始狂吠。

曾经作为球场主入口的北门前的空间被一家商铺堵住,北门也成为了商铺的私家“仓库”的入口。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与推断北门的位置,根本不会想到洋河运动场的主要入口就隐藏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商铺之后。而现在唯一进入运动场的方式则是通过已经废弃的重庆力帆足球俱乐部的入口一侧未锁上的小门进入,下到负二层才可以进入足球场地。

球门陈旧、场地周围杂草丛生,运动的地方虽没有刻意的修饰,却显得朴拙而整洁。有少年进入球场拿出足球练习了起来。虽然场地已经不能承载重庆足球的荣耀与赞美,但它被足球爱好者与训练的幼童如此真挚的对待,依旧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在。权力的更迭使这个空间获得美和尊严。

空间是一种容器,映射出支配它的力量。洋河体育场的空间形态作为两种掌控空间的权力迭代的过程和证明展现在我们面前。

力帆集团与力帆球队、大型娱乐赛事与小买卖市集、资本与底层的纠葛与融合,共同造就了如今洋河体育场的场地矛盾:共享却分裂、没有观众的足球比赛、被封闭的开放空间。无论是否有人记得,它在离群索居地生长。

但与其说这是“新生”,不如说这更接近于一种过渡的状态。洋河体育场如果会迎来真正的“新生”,那么它承载的经济活动类型必须要改变,需要容纳新的产业规划,进而重新利用空间,再建产业生态。而在力帆集团破产重组后,这又可能由谁主导呢?

望海花市的根系缓慢的深入的渗透进了洋河体育场,在2018年花市主体被移栽到了其他的地方,只剩下洋河体育场周围已经与它生长为一体、无法分割的碎片还留在那里。

我看着洋河体育场墙体上被开辟出作为入口的“洞”,像是在看见了这片空间的伤口。它褪色、枯萎,被底层的力量暂时照顾和保存,不过这终究不是一个结束。愿它得到新生的力量。

作者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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